我想和你互相浪费

在那座小城，你如果和他闹了别扭，对方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赶到，因为从城市的最南端到最北端，从城市的最西端到最东端，骑自行车的话，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。再加上穿衣穿鞋下楼梯等，给五分钟的余地，总之，你们之间产生误会和闹别扭的时间，不会超过二十分钟，只要他抓紧。 这在大城市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幸福。在这座小城谈恋爱，他会随时出现在你家楼下，只为给你一个惊喜。在那些不能举起手机来拍张照片的年代，他可以悄悄地往你家信箱里塞上一封折得很好的信，你的父母到信箱里拿报纸时会把它顺便交给你，一点疑心也不会起。因为当年，很多同学之间确实总这么互相交换小纸条。 如果是现在，他可以举着手机拍一张照片才离开，然后发个微信告诉你，在你睡懒觉的时候，他曾经到你楼下，对着你的窗口发过呆。 你们可以骑着单车走遍大街小巷去吃夜宵。粿条汤一碗两块五，夏天有炒冰，冬天有炒糕粿，还有鱼肠粥，还有烤肉卷。夜宵的丰富程度，仿佛是在为你们的感情烈火烹油。这一切是那么安心，家乡，亲密小恋人，即使到深夜也不要紧，两个人骑着单车并驾齐驱地回家。经过小巷黑暗处时，他会伸出手来拍拍你的后背，他的手停留的时间有点长，但两个人骑车的速度并没有因此慢下来。夜风呼啸而过，吹拂得衣服猎猎作响，仿佛心情的具象。那时会觉得，骑着自行车谈恋爱是最浪漫的事。 如果你们周末时起得很早，可以骑着单车到北堤去，在北堤上可以看到江水从容而来。北堤边上有一种草，长得像狗尾巴草，但事实不是，那是白茅根的花。有另一种花，看起来很像野菊花，但事实那叫白花鬼针草。当年你们只叫它：野花、野草。那个时候没有手机，不能自拍一张以作纪念，但是那些景象，却是随时可以召唤出来的画面。 那个时候的恋爱就是纯粹空谈，有时候连谈都不谈，默默无声地站着、坐着，看北堤下的江水汤汤，时光就这样攸忽而过，如今已到中年。回想起来，爱情原来别无他事，就像李元胜那首著名的诗中所说--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，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，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，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 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 坐在走廊发呆，直到你眼中乌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经虚度了世界，它经过我 疲倦，又像从未被爱过 但是明天我还要这样，虚度 满目的花草，生活应该像它们一样美好 一样无意义，像被虚度的电影 那些绝望的爱和赴死 为我们带来短暂的沉默 我想和你互相浪费 一起虚度短的沉默，长的无意义 一起消磨精致而苍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栏杆上，低头看水的镜子 直到所有被虚度的事物